第六十八章 流光何曾忘

　　亲眼见到寒夜君如此明媚灿烂的青春模样，天落颇为好奇，这般阳光少年，如何变成世人噤若寒蝉的大妖王。
　　幻象中，寒夜君渐渐走远，直至来到一个极寒之地，山峦大地皆被冰川覆盖，一座冰峰高耸入云，仿佛巍峨肃穆的银色宫殿，傲然俯视芸芸众生。
　　冰峰某处突然跃出一只巨兽，通体幽黑，四足粗壮，脊背尖锐的骨刺散发耀眼的金光。巨兽双眼如豆，闪耀缃色妖火，血色大口獠牙参差，凶残威猛，身后一条长长的蛇形长尾，尾端蛇嘴大张。
　　一身黑衣的寒夜君走在银色冰雪之上，格外夺目。他如闲庭信步一般走近巨兽，幻象瞬变，下一幕，巨兽头颈便多了一条粗实的玄铁锁链。
　　寒夜君与巨兽走过四海八荒，击败无数对手，也曾无数次被击倒。最终他们来到了暮宗山。
　　幻象再次变换，寒夜君手心之中轻握一枚白色天石，天石上的符号微亮，四周景致如流水而逝，变得模糊虚幻。
　　待一切再次清晰，寒夜君慵懒地坐于湖边的草地之上，四面山峰环绕，水滴状的湖面微微泛着蓝色光雾。
　　不远处缓缓走来一个少年，紫色长发飘逸，银色发冠镶嵌一枚卵形透明晶石，如星光一般闪耀，卧眉凤眼，紫色双眸星辰点点，一身雪白帛衫，举手投足尽显雍容。
　　待他走近，寒夜君笑颜一展，兴高采烈地说道：“公子悟，你不如与我一同去征服天下罢。”
　　画面突然一转，在同样的地方，寒夜君凝重地对公子悟说道：“兄弟，我可以把你送走......”
　　幻象再次消散，星辰之下慢慢出现一处密林，两个少年手执长剑，同样白皙明净的面容，同样幽黑明亮的双眸，同样精制华贵的血玉发冠，紧束飘逸乌黑的长发，衣衫装饰也是一模一样，只有手中长剑色泽不同，一个幽蓝，一个暗青，均是星辉闪耀。
　　面对二人，寒夜君挥起玄铁短刀，最终却是不敌，愤然言道：“公孙玉麒，公孙玉麟，你们两个就不能拆开吗？”
　　手执幽蓝长剑的少年却是嘻笑言道：“就算是面对百人千人，也是我兄弟二人足矣。将你视作千百人，你应该高兴才对。”
　　寒夜君即刻展颜笑道：“走，我请你们喝酒去，不醉不休......”
　　三人却没有走进酒楼，仍处于密林之中，手执暗青长剑的少年消失无影，另外二人再次对峙，却是满面决绝与冷酷......
　　对峙的二人于亿万星辰之间消隐，星光撒下，形成一座险峰，山高千仞，奇峰峻岭，仿佛隐于云山雾海之间。
　　正值深冬时节，半山之上皆覆白雪，山路冰封。风雪飞扬，从一间木屋中走两个身穿白色衣裙的女子，其中一个年仅十来岁，对着另一个碧玉年华的女子说道：“姐姐，你看那人昏倒在雪地了。”
　　姐姐走近细看雪地上晕迷的黑衣人，只见他面色青白，嘴角溢血，双眼紧闭，右手之中还紧紧握着玄铁短刀，正是受伤的寒夜君。
　　须臾之间，寒夜君睁开双眼，紫玉双眸深邃孤傲，看着面前已长大成人的妹妹，冷冷问道：“银风念，你姐姐呢？”银风念面露诧异之色，回答道：“许多年前，姐姐不是与你一同下山了吗？至今未回呢。”
　　皑皑雪峰忽然银光骤亮，化作无数星辉，星辉正中，是那个要做星空下第一人的少年，曾经豪情万丈阳光明媚的容颜，如今已是狠辣阴郁漠然疏离。身后无数身影将他奉若神明，亦步亦趋，唯首是瞻。
　　他抬起右手，虚握之处正是那枚黑色天石。瞬息之间，天石化作一柄黑色短刀，刀身之上星海浩瀚。寒夜君轻挥黑刀，无数星辉皆敛于其间。身前的万千身影均湮灭在黑刀星海之中。
　　所向披靡却只停留在那一瞬，顷刻之间，一支无影气箭悄无声息地深深没入他的胸腹，黑刀从手中滑落变回石琴模样，不断地向下坠落，直至被一只净白修长的右手轻轻握住，手的主人有着一对湛蓝双眸，深如寒潭，锐利如锋......
　　星辰渐渐黯淡，连绵群山之下，一方祭司台前，一名女子手执月杖，法咒念起，突见赤月当空，漫天星辰皆无踪影。
　　一个身穿明黄衣衫头戴赤金面首的男子，低声问道：“听说，血月祭祀只需三日，即可唤回亡灵，幻云先生为何要她足足施法三十日？”
　　一身黑衣的幻云面容之上风云流连，看着山峦的幽深某处，沉默不言。
　　下一刻，幻云面容渐渐化作血玉面首，衣衫之上黑色褪尽，变为素色锦帛长衫。四周群山隐去，显现一望无尽的大海，夜色之下，海面波涛起伏，隐约可见四座风光各异的岛屿若即若离。
　　幻云跃上其中一岛，走入一座雕刻精美华丽的石屋，屋内端坐一名绝色女子，他对她慎重地说道：“雯旭，血月祭祀已毕，寒魂入体，你要多加小心。”
　　波涛起伏的大海渐渐平静，深蓝色的海水逐渐明亮，直到变成湛蓝水雾，水雾之下再次出现那个水滴形状的湖面。
　　平静的湖水突起波澜，一个身着冰蓝色锦衫的男子身背羊脂玉笛出现在湖边，只见他抽出身后的玉笛，随手一抬，天边划出一道彩虹向云层下方探去，他踏上彩虹骤然消失无踪。
　　一个小巧的竹院在繁花中静静伫立，院中竹椅上坐着一个怀抱婴儿的女子，一身淡青色的衣裙，双眼之中仿似有万千星辰，怀中婴儿正在熟睡。
　　那个身穿冰蓝衣衫的男子从怀中拿出古琴模样的黑石，黑石四周溢出蓝色雾气，须臾之间，化作一把小巧的木琴，仿佛尘封年久，丝弦无光。
　　男子抱过婴儿，湛蓝的双眸充满慈爱，饱含期许，看着熟睡中的婴儿轻声说道：“我以天君之圣，赐你天落之名，授你天下之责。他日，你定能超越先古圣君。”只见他指尖在婴儿的额头上轻轻一点，湛蓝之光一闪而过......
　　青竹繁花褪去色彩，清冷的断崖在雪色中凭空而现，止步亭下，林素音一边将自己的斗篷披到天落身上，一边将灵识探入木琴之内，慈爱地说道：“天落，你若是能成为这片星空的主人，一定要牢记你的初心。你向来过于看重情义，万事强求达到完美，前路必定会遇到无限艰险磨难。你要记得，生死之间，能够拯救你的，只有你自己；需要你去拯救的，也仅有你自己。娘会在星海之中远远看着你......”
　　星辰下，那个小小婴儿慢慢长大。自蹒跚学步时起，那把古旧的木琴就一直伴随他左右，片刻未曾离身。在青竹小院九年，在悬镜崖六年，所见所闻，所思所想，每一分欢乐，每一丝悲伤，感受天地之灵气，领略经卷之智慧，点点星辰之辉，丝丝生命之息，尽数收藏于木琴之内的那方天地，只待某一天破茧而出......
　　剑光突起，玄云雨刃如天欲倾，一道银光旋转而至，挡住那片玄云坠落之势。一个银衫少年手执银斧，玩世不恭地说道：“我叫齐予安。”
　　凌厉气箭飞至，血色刀海弥漫，他飞斧挡在天落身前。他用温暖而又霸道的天罡之气，将天落的心门缓缓推开。轰鸣的潮势之中，他将即将远去的灵狐留下。无数次，银斧星光闪亮，便是心安之处，直至漫天飞雪之中，那个决绝的眼神，银斧之光便成了无尽梦魇的开端......
　　幻象仍在一幕一幕地变换，天落如同在无尽的流光之中徜徉，看遍天石种种经历，回望古今无数人物。
　　世人都说，流光清冷无情，总是湮灭一切。然而，那些曾经发生过的无数恩怨情仇，早已铭记于天石世界，历经时空转换，流光何曾忘。