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七十四章 众生皆为臣

　　第二十三天。
　　黎明未至，曦和山的夜空幽蓝微紫，深邃宁静，无有一丝云彩，一弯下弦之月静静地悬浮于天际，群星环绕，缀满夜幕，闪烁不止。星月傲然俯视着苍穹之下的四海八荒与芸芸众生。
　　隐乌道内，灵狐闭着双眼，伏身蜷缩在面对熔浆湖泊侧卧的天落怀里。噩梦仿佛专属天落一人，他漂浮于充满梦魇的黑色汪洋之中，在不断惊醒之后又迷糊地睡去。身体被寒毒侵扰的剧痛，已然成为每时每刻必然经历的习惯。纵然梦魇无边无尽，应该总会有渐渐淡去的一天。只是，那一天恐怕乃是甚为遥远。
　　某一刻，灵狐睁开湛蓝的双眸，看着被梦魇紧紧纠缠的天落，他紧蹙着双眉，满面不安与惶恐，片刻之后，他忽然攥紧双拳，喃喃说道：“娘，我不要再抚琴了，手太痛了......”
　　须臾间，天落突然惊恐地张开双眼，眼中只见稠密的黑暗之中留下一片残影，一抹淡青色的衣裙在残影中渐渐消失。
　　天落与灵狐四目相对，虽然双眼仍然被浓厚的黑幕笼罩，看不到一丝光亮，但是他知道，那对依然湛蓝清澈的双眸就在目光所及之处，虽然梦魇缠身，灵体却没有被噩梦沾染一分一毫。
　　他暗自宽慰地微微叹息，稍稍平息片刻后，忽然意识到，好像自己又可以发出声音了......
　　晨曦渐渐散至烈焰庄内的每一个角落，炙炼崖被千仞山峰遮蔽，却仍是一片幽暗之色。在徐徐晨风轻抚之下，烈如秋渐渐苏醒，仰面看到尚未隐去的满天星辰，按捺住心中的急迫之情，欣喜地想道：“今天便能下崖了。先回庄里沐浴更衣，再去鎏金畅美美吃一顿，然后就到隐乌道去审问那小子。
　　嗯，也不能说是审问二字，应该是循循诱导，毕竟我是讲道理的人。再说，了解实情亦便于帮到他。说不定他身上的寒息，先生能有办法助他除净。或者，干脆说服先生收他为徒，修行烈焰，以火克寒。”
　　烈如秋静心调息片刻后，一跃而起，三两步便回到烈焰庄正院之外，却遇见年仅七岁的小小少年烈玉辰，正从正院东侧的星兰院出来。
　　烈如秋赶紧走上前去，悄声问道：“玉辰，先生在院里吗？”
　　烈玉辰一身竹青色衣衫，发髻上一支青竹发簪，装扮如同一个缩小模样的烈如清，亦正是他的小弟子。他见到烈如秋便咧嘴笑道：“小师叔，黎明之时，祖师先生与清先生一同去飞霞峰找大师伯去了。临行前，祖师先生要我告诉你，他回来后还要考查你的，这几日不准乱跑，要专心修行......”
　　未等烈玉辰说完，烈如秋便飞一般轻跃离开，回到自己的秋枫院之中。此院满眼皆是红枫，树姿轻盈潇洒，红掌形状的枫叶好似点点火苗，茂密的枝叶连绵，山风卷过，如同生机勃发的火海。
　　未及一刻功夫，待沐浴之后，烈如秋用羊脂玉冠将暗紫色长发重新束起，穿上一袭靛蓝镶银丝的锦衫，银色腰带的绶丝上系着一个血色玉坠。烈如秋对着铜镜端详左右，满意地自言道：“且看如此玉树临风，人见人爱的翩翩君子，我就不信他会不被我的诚意打动。不如现在就去隐乌道一问究竟罢。”
　　烈如秋一面心中如此自语，一面随手拿起房内桌上的密瓜，几大口便吃下，接着跃出秋枫院，环顾四下无人，便快速下山向着隐乌道飞驰而去。
　　由烈焰庄至隐乌道尚有数里之距，烈如秋边走边想：不知道此刻他有没有关注我的想法，我得集中注意力，不要突然又被他鬼魅一般的声音吓着了。
　　隐乌道内，天落自然已经捕捉到，那道急速接近而又十分熟悉的炽热气息，同时也听到，烈如秋此刻关于自己的各种异想天开的猜想，以及无比接近真相的推测。
　　天落不由起身站立，右手紧紧握住掌中的黑玉长笛，此时手指筋骨撕扯的剧痛胜过往常，好像是在无时不刻地提醒自己，天罡之气仍在双手张狂地肆虐。
　　这一次，天落没有收回灵狐，而是让它立于身前，背对熔浆湖泊面对通道口，静静地等待着那道炽热气息的到来。
　　数十息之后，通道内响起烈如秋明朗清爽的声音：“沐天落，你在隐乌道吗？你今天怎么如此安静，怎么没有在我脑海中突然发声吓人？”
　　烈如秋在通道口出现，一眼便见到天落身前的灵狐，被赤色熔浆映照得周身散发红光，一双湛蓝眼眸内星辉闪耀。
　　他不由一愣，尚未来得及开口，就听得耳边两道凌厉的呼啸声划过，一矛一戟挟裹着闪亮的星辉与自己擦身而过，双双扎入身后的通道石壁上，将退路挡住。
　　而后，隐乌道内泣诉之声响起，在熔浆湖泊四周徘徊，霜寒之息伴随泣诉之声，瞬间充盈湖泊上方的空间，竟将熔浆之炙逼退几分。
　　下一刻，狂暴的霹雳雷火凭空而降，不断砸落于烈如秋四周咫尺之处。雷火与地面刚刚接触，地面却没有燃起火焰，而是迅速泛起寒霜，无数极寒的冰棱破地而出，围绕烈如秋形成一层寒冰屏障。
　　突然见到如此情形，烈如秋猛然回身，细细看向扎在通道石壁上的一矛一戟，仍在呜鸣不止，无尽战意充盈其身，他不禁脱口惊呼道：“灭灵戟！残魂矛！”
　　烈如秋再次回身，看着熔浆湖泊旁站立的身影，只见他将手中长笛挥起，隐乌道内无端卷起飓风，点点星辉瞬间燃起炙焰，飓风化作一条火龙，周身星辉璀璨的灵狐跃上龙首，湛蓝色的狐眼仿佛变成火龙的双眸，孤傲威严地俯视着被雷火及寒冰包围的烈如秋。飓风骤然停下，离他不足一尺之距，炙焰之息却不断地向他侵袭。
　　隐乌道内无数星光缓缓撒下，一个庞大无边的星阵将烈如秋笼罩其中，让他只觉得无法动弹丝毫。
　　一向口齿伶俐的烈如秋，此时竟然一个字都说不出来，如此阵式之中，好像也根本想不到任何逃脱之法。
　　这时，他的脑海中终于响起天落的声音：“烈如秋，现在你知道答案了吧？”
　　烈如秋这才回过神，震惊万分地大声说道：“你真的没有死？你不是坠入数千丈深的潜龙天涧了吗？面对三个郡王，两个世子，两个总将，两大门派，数十名胄甲将士，还有三大妖族，数十人围攻之下，这样你都没有死？”
　　天落沉默不言地收起星阵与飓风，将灭灵戟与残魂矛召回玉笛之中，隐乌道内顷刻间又恢复至往常模样。
　　烈如秋看着天落身边的灵狐，不知如何再度开口。心中却想起一事，问道：“你的木琴呢？你不是能够以琴音疗伤吗？木琴难道在天涧失落了？还是被那些人击毁了？”
　　天落仍是以灵识回答道：“并非所有的伤都能以琴音治疗。”
　　“这么说木琴还在？那你的琴呢？那两大神器你收到哪里去了？不是还有一个断念斧吗？
　　诶，刚才的飓风火龙，是炙焰星阵？你怎么还会我们烈焰庄的修行法门？”
　　“刚学的。”
　　“跟谁学的？难道是看到我在此修炼炙焰，你就学去了？那个无边无际的星阵是什么星阵？简直就如同整个星际一般。为何我还没有开口询问，你就告诉我实情了？而且还是用此种方法。”
　　“与其使你胡乱猜测或是从旁人那里得知，不如我亲自坦然告之，而且眼见为实。现在，你不妨说说，你将作如何打算？”
　　“打算？什么打算？我只要知道真相，这就是我的打算。你怎么从暮宗山跑到曦和山了？两地相距数千里，这两百天你去什么地方驱除寒息了？
　　你是不是回到悬镜崖了？然而岚先生也对寒息无可奈何，于是让你到曦和山来疗伤吗？你现在是不是恢复修为了？”
　　“我只是受伤而已，又没折损修为。”
　　“那么，你的名字其实是天弃吧？”
　　“我是沐天落。”
　　“所以，你打算隐瞒自己复活的真相吗？想想也对，你手上拥有的一些物件太重要了，如果世人知道你死而重生，必定再次对你围而杀之。现在，只有我一个人知道真相吗？”
　　“不是。但是也寥寥无几。”
　　“伤愈之后你有什么打算？你要去一一复仇吗？虽然仇家确实是太多了些，不过，你有天石及三大神器，一个个地对付仇家还是绰绰有余吧？”
　　“既为星空之尊，芸芸众生皆为臣。没有必要浪费生命在寻仇之上。”
　　烈如秋不禁一愣，看着熔浆湖畔静静伫立的一人一狐，喃喃问道：“那，你打算做什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