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七十七章 飞霞闻妄言

　　圣都，柳溪湖畔，天字柳溪庄。
　　距离帝宫东侧十余里，便是圣都名闻遐迩的柳溪湖，夏日艳阳之下，千里金波涟漪，碧绿荷叶连绵，樱粉荷花亭立，暗香随风萦绕，绕湖长岸蜿蜒，依岸垂柳轻抚，无论立于湖畔何处，眼中皆是一幅水墨佳作。
　　临湖大街名谓抚柳道，圣都最负盛名的商号均汇集于此，当然也包括天族开设在圣都的柳溪庄。总庄掌柜影屏收到荒城转来的急信，已是午时。他一面将此信分别转至其他郡都及玉灵山，一面安排车马去往帝宫。
　　帝宫内，仲夏时节的雨石苑，门前浅溪中的碗栽夏荷正值盛开，溪水潺潺之间，仿佛浮灯点缀。跨过浅溪，走过雨石小路，只见梅林枝叶繁茂，路间小径荫凉。
　　墨香阁外的玄甲戍卫见到影屏，立即施礼，正欲通报，墨香阁大门无声自开，只见齐自诺面带微笑地走到门边，一边拱手示意，一边问道：“影屏庄主，正值酷热之时，不在柳溪湖边纳凉，怎么有闲到帝宫来了？”
　　影屏一面回笑致意，一面走进墨香阁内，对书案旁端坐的圣帝拱手揖礼，说道：“贸然来此，还请圣帝宽谅。”
　　圣帝温和笑言：“影屏庄主先请上坐，如此匆忙，定是有紧要之事吧？”
　　影屏却未入坐，直言回道：“圣帝，宁漠郡憩霞庄方才急信，天君少公子此刻在憩霞镇。此行便是特来告知。”
　　听及此言，圣帝与齐自诺心中皆是震惊不已。
　　齐自诺暗暗扫了一眼圣帝，犹疑不定地问道：“少公子？他何以突然出现在憩霞镇？他......是否说明所为何事？”
　　影屏微笑答道：“只是召见我天字五大庄主。不过......”他顿了顿，看似随意地说道：“人族丢了几样天君封赐之物，怕是也会问起吧。不定还会提及天石之事。”
　　圣帝不由蹙起燕尾双眉，低声问道：“这么说，少公子是来兴师问罪的了？为何事隔大半年之后，他才突然出现在憩霞镇，而不是圣都？”
　　影屏摇摇头，正颜说道：“尊上行事，自有其理，心存揣摩则为不敬。明日我便启程去往憩霞镇，还请圣帝斟酌，是否派人与我同往罢。”
　　圣帝看了看齐自诺，却见他低头沉思不言，心中暗想：数十人皆是亲眼所见，那少年身中妖毒数阵以及寒息星阵，坠入天涧绝无生还可能。一个已死之人，过了大半年之后，为何会突然出现在极偏僻的西部边陲？还是......难道前番竟是我等弄错了他的身份？他不由心中一滞，开口问道：“自诺，你看此行谁去合适？”
　　齐自诺沉吟半响，回道：“臣之建议，让总督言靖哲与影屏庄主同去，可否？”
　　圣帝暗想：难得有此等面见天君子嗣之机，这齐自诺为何不自荐其子？还是......难道他亦是将天弃当作了天君之子，见其死而重生，因而心中胆寒？
　　圣帝食指轻叩桌面，片刻之后，说道：“备上厚礼，让言靖哲与齐溢同去。自诺你即刻便去安排妥当罢。”
　　齐自诺强行按捺心中惊怒，平静地领了圣令，告辞而去。
　　圣帝起身面对影屏，微笑言道：“此番还需烦劳庄主，尽量平息尊上的怒火。”
　　影屏却是笑而不语，闲聊几句之后，便随即告辞。
　　待齐自诺回到王府，见齐予安正懒散地躺于竹椅之中，在院中阴蔽之处闭着眼饮酒，心中一念微动，便走近说道：“安儿，明日你随明风寒先生一同去玄岳峰罢，居住一段时日，能得明风斩先生指点，亦能助你提升境界。”
　　齐予安双眼未睁，一边饮着酒，一边随口说道：“行啊......”
　　正午时分，曦和山温高如同熔炉，群鸟百兽皆已隐匿阴凉之处，耳边只闻夏蝉的呱噪之声。因人迹罕至，山中之路皆是羊肠小道，崎岖不平，有些地方甚至被滚落的山石拦截，或是横行的荆棘阻挡其间。
　　天落以灵狐代目，以灵识辨路，在崎岖之路上慢行。起初，每一步皆是如履薄冰，步履蹒跚，不断磕碰到乱石或断枝。直到行至千丈之距，才渐渐平稳，得以顺畅地避过各种阻挡之物。沿山路盘旋而上，直至半山石阶之下，已能如履平地一般。
　　此时已近日暮，晚霞亦渐渐暗去，蔚蓝天幕已见亿万星辰闪烁。晚风送来些许清凉之意，带走山间炽热的气息。
　　天落立于石阶之前，灵狐一跃而上，匆匆探过数千丈，至半途便返回，只见这石阶宽不过三尺，修建年代甚是久远，陡峭曲折，无凭无栏，甚至在不少地段，两侧皆是断壁，一旦失足便坠入乱岗深渊。
　　天落没有理会伴随周身剧痛的疲惫之感，小心地拾阶而上。此石阶之梯并非精心修葺，而是以乱石依山势垒搭而成，石阶高矮不一，而且歪斜不平，甚至还有松动的碎石不断脱落。
　　有很多次，天落都忍不住以黑玉长笛作杖，勉强支撑身体的平稳。他心有不甘地将长笛插于身后腰带之间，凝神净识，一步一顿，缓缓向上登去。几经险情之后，步履逐渐平稳。
　　待至子夜，距离顶峰尚有一半路程，只见石阶旁的地势平缓，数棵大树围立。天落便离开石阶倚树而坐，从长笛中取出水囊。灵狐则继续向石阶上方跃去。
　　灵狐银光闪亮，将周身丈余之外的石阶照亮，却见向上之路更为陡峭。及至峰顶尚有数十丈之距，灵狐突然停了下来，警觉地看着石阶尽头。
　　倚树而坐的天落亦同时感受到，在那处不断喷薄的炽热气息之中，却暗藏着一丝邪魔之息。天落小心地将灵识散至峰顶，发现石阶尽头乃是一处熔浆口，低处流动的熔浆，狂暴炽热的气息皆于此处向外宣泄，离熔浆口不足数十丈的平地之外，竟是一个仅有数尺宽的石桥，连接着百丈之外的另一处山体，石桥对面，可见一个山洞。山洞之内经过精心修整装饰，更像是一个居家之地。圆形石桌，桌上摆放着几个石碟及酒壶，桌边石质靠椅之上，竟有一个男子正饮着酒。
　　天落心中不免暗自琢磨：看这情形，此人似是在山洞之中久居。如此炽热之地，何人能够安居？
　　他将灵识悄悄探向男子脑海之中，只听那人暗自说道：“烈子星，你绝对想不到，我会炼成魇焰魔锤......”
　　听到此言，天落一惊，回想起《北冥妖海志》中曾提及，当年妖族屡屡败于人族四大神器，皆因神器战魂桀骜难驯，战意难挡。于是，妖族暗中四处寻找当初炼造各个神器的锻锤，试图将之熔合，结合妖毒五行阵，赋予魔魂，炼出魇焰魔锤，以此克制战魂。只因神器炼就年代久远，四个锻锤早已湮灭于历史，故而并未能将其找全，魇焰魔锤也就不了了之。
　　灵狐小心翼翼地由石阶登上顶峰，在狂暴炽热的气息之中追寻那一丝邪魔之息，却发现平台有一条长链，垂至熔浆口内，所坠之物淹没于沸腾的熔浆之中，应该正是那个男子所指的魔锤。
　　天落听男子又说道：“烈子星，你如此偏爱小师弟，只因我提了月影二字，便犯了你的禁忌。
　　为保守他的身世之秘，不惜断我右臂，损我修为，将我禁于此处近两年，呵呵......圣都若是知道世上尚有此人藏于庄内，烈焰庄便是毁在你烈子星之手......
　　不曾想，我烈如熠自有天佑，却有奇遇，无意发现飞霞峰秘道......
　　却不知是何人留下的锻造之材，还有一卷写着魇炼方法的羊皮纸。大概，此乃先祖之师遗留之物......
　　此锤若是炼就，必定会成为第五大神器。
　　烈子星，迟早，我会要你将一切都还回来......”
　　烈如熠饮尽壶中之酒，双眼迷离，便伏在石桌上酣睡过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