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八十章 魇梦诱心魔

　　烈如秋见天落对一席美食无动于衷，容颜清冷，意欲登梯离去，便问道：“你不饿吗？你若不动箸筷，我都不敢入坐。如何自便？你上楼去做什么？”
　　“更衣，束发。”
　　“名堂真多。不过是吃个饭而已。这是天族的习俗吗？用膳之前先更衣束发？
　　方才我暗自琢磨一番，你是不是借口请先生与师兄来此，好让先生即刻去到飞霞峰，看看如熠师兄的近况？他当真是在偷偷熔炼魔器吗？他怎么知道魔器熔炼之法的？还有，那魔魂是从何处得来的呢？
　　哦对了，今天怎么没有看到你的黑玉长笛？你不会是遗落在玉魄湖畔了吧？还是落在隐乌道内了？好像天君先祖都是手执白玉长笛，为何你的长笛却是黑玉？”
　　烈如秋见天落半天没有回应，不免心中纳闷，忍不住好奇之心来到栖夕阁二层，看见一间闲屋之中，天落已换了一身绣制山水云纹的玄色锦衫，正端坐于窗边的梨木妆台之旁，面对妆台铜镜，一个秀丽的青衫侍女正在为他梳发。
　　烈如秋没曾想到，这二层楼上也有侍女，便倚着门边，在心中说道：“还真是不能随意开口说话，到处都是人......”
　　侍女手中一边慢慢梳理着本就清顺的长发，一边偷偷打量映照于铜镜之中的天落，不由得游思翩翩，在心里面暗自说道：“庄主吩咐，要好生服侍天族贵客，原以为是一位年长尊者，却没想到，竟是如此年轻俊美的少年......
　　为何他身上散发出一种奇异的冷香？好似被积雪覆盖的寒梅，如此炎夏，竟有一丝严冬的冷冽之感。
　　不知为何，方才为他更衣时，却完全感知不到其身体的温度，只觉得有一股奇特的寒冷之气围绕，好像整间屋子都因此清凉了许多。
　　若非那缕沁人心脾的冷香，还真是教人颇为胆寒。
　　平日所见，庄主偏爱素色衣衫。同是天族尊贵之人，他的气度远甚庄主，只是为何偏要选这幽黑暗沉之色，让人更加感觉冷冽。
　　从未见他这般的双眸，如同两粒温润醇厚的玉石，光华暗闪。只是，如此好看的一双眼睛，为何总觉得少了一点什么。
　　少了什么呢？嗯，应该是一丝生机。被这样一双眼睛凝视，让人心中莫名的恐慌，有一种拒人千里的感觉......诶，他怎么闭上了。不过，就算闭上双眼，也不影响这张面容的完美......”
　　天落皱了皱眉头，忽然开口冷冷说道：“你替我将发冠戴好，便下去罢。”
　　突然听到天落之言，侍女心中一惊，连忙镇定心绪，轻声应道：“公子，你要选哪一种发冠？紫玉、脂玉、血玉还是墨玉，或是金冠，还有......”
　　“墨玉。迅速戴好。”
　　侍女将一束长发在发顶绾成发髻，拿起华美的墨玉发冠，用发簪将发冠端正地固定在发髻之上。同时，心中仍是思绪不断，暗暗想着：“他有如此天籁之音，仿佛金玉之声。只可惜，太过清冷了一些。
　　但是就算清冷，也是如同珠玉一般。待此冠戴妥，再劝劝他换一种。其实，要我看来，羊脂白玉更好看一些，或者素银镶玉。为何挑选的全是暗沉之色......”
　　如此想着，侍女小心翼翼地问道：“公子，您看这墨玉发冠合适吗？要不要再换一种试试看？”
　　天落却是冷漠地说道：“你下去罢，以后不用再来栖夕阁。”
　　侍女一听，吓得立即跪伏于地，颤声说道：“不知婢女有何过错，还请公子责罚，不要就此驱离......”
　　“话太多，去罢。”
　　见天落一脸不容置疑的生冷模样，倚着门边的烈如秋亦是万分不解，暗暗对侍女摇手，让她先行离去。随后，他对天落问道：“她有说话吗？好像一共没说几个字吧？莫非是嫌她手不够巧？我看这发冠戴得挺端正的嘛，衣衫也替你理得颇为齐整......”
　　“她心中想法过多，太吵。”
　　听到天落如此所言，烈如秋忍不住大笑起来，“还有比我话更多的人？你怎么不嫌我吵？”
　　“不一样。你心之所想与口中所言基本一致。”
　　“是你自己要听，怨不得人家小姑娘吧？”
　　“如此大声，实难躲之。”
　　“是不是每个人心里想什么，你都会知道？如此这般，心多累啊。你看你都有些许少年白了。”
　　“我的发色本来就是......你刚才说什么？”天落突然意识到什么，倏然起身站立，面对烈如秋厉声问道。
　　烈如秋见天落神态大变，如此紧张恐慌的模样，便宽言道：“也不是很严重，基本上都是黑色的，只有少许数根白发而已......”
　　烈如秋却不知道，他的几句话如同巨石一般，在天落心里激起千层波澜。
　　天落以灵狐之目代替双眼，一直相信它之所见即为实景。此时方知，即便是灵狐所见，也不过是自己心底存有的残影，皆是自己想像而来。
　　那么，还有什么是真实的？除了那些实实在在的疼痛之外，是否所有的感知都是自己想像出来的？这二十多天的经历，也不过是无数梦魇的一部分？
　　惶恐与惊惧瞬间将天落淹没，他试图找到一丝真实，来证明自己不是处于无尽黑暗的深渊之中。比如，距离自己咫尺的那道炽热的气息。
　　“折翼，是你吗？”天落小心地问道
　　烈如秋眼见天落神态突变，不似一贯的平静淡然，双眸忽然空洞无神，隐隐散出黑色雾气。他不禁心中骇然，正欲询问，却听到天落之问，不由反问道：“折翼是谁？”
　　天落听此之问，却是失落万分，难道连折翼都是自己想像出来的吗？最后，灵狐到底有没有去到悬镜崖？倘若折翼不在，如何抵御那些极致的寒息？圣光都已凝结，如何清洗那些致命的妖毒？如果已经死去，不是应该再无痛苦了吗？
　　烈如秋见天落双眼黑雾愈来愈浓，紧张地问道：“沐天落，你眼中的黑雾是什么？你到底怎么了？”
　　“黑雾？那是妖毒......”
　　“不可能，沾染妖毒绝无生还之机。如果是妖毒，你为何没死？”
　　“为何没死？”天落在浓厚的黑暗之中，仿佛再次回到那夜，在暮宗山的乱雪之中，所有的人将杀招都指向他一人的那个时刻。他不禁悲愤说道：“是不是每一个人都认为我应该死？”
　　天落心念所及，右手扯下绶带上的黑石，瞬息间变幻成长笛模样，笛孔中星辉倾泻而出。只一刹那，天落置身星海之间，星辉之势气吞山河。他直指长笛，冷漠言道：“一群宵小之徒，借用些许诡计，妄图取我性命。岂不知，我乃是星空之尊，任你用尽伎俩，于我眼中也不过蝼蚁而已。”
　　突见如此情形，烈如秋震撼惊惧无法言表。他看着渐渐疯魔的天落，与前几日在隐乌道内那个气定神闲的天落判若两人。那时星阵之势虽然强大，却毫无敌意；而此时，他真切地感受到星辉之间弥漫的杀戮气息。更不用提，相比平日与先生或师兄的对阵，简直温和得如同稚儿之戏。
　　烈如秋有一种意欲逃离的冲动，不由自主地向门外退去，却发现星辉之势早已将退路挡住。。
　　天落空洞的双眼不断散出浓稠的黑雾，将点点星辰映照得如同鬼魅之光。星辉仍在源源不绝地从笛孔向外喷薄，好像整个星空都聚集于这个小小房间之中。凌厉的气息在屋内蓄势待发，如同已经锁定猎物的野兽，只待最后一击。
　　看着疯魔乍现的天落，烈如秋此时方知，何为生死之间，而自己却被星阵之势困在原地，无计可施，亦无路可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