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八十二章 世事即已去

　　听公子悟所言，烈如秋不禁心中一凛。在他印象之中，天落确是一直将双手隐藏于衣袖之内，即使此时握着黑玉长笛也是如此。
　　他惴惴不安地将一股气息聚集指尖，弹向覆盖长笛的衣袖，如轻风一般将袖口卷起，只见紧握长笛之手，斑驳的伤痕层层叠叠，好似旧伤未愈新伤又至，淤青之色遍布其上，冷硬得仿佛顽石，不见一丝生机。
　　“这是何物所伤？为何仍然在不断增添伤痕？他体内不是有圣光吗？为何治不好？”烈如秋不由得轻声惊呼，无法将眼中所见，与印象中平静淡然的天落联系起来，是什么样的人，才能时时忍受如此折磨却泰然处之？
　　“此乃北斗星阵，天罡之气余威。近百年来，唯一完整的北斗星阵，杀意决绝的天罡之气”
　　“北斗星阵？距离暮宗山那夜，已过去这么久的时间，还能有如此威力？”
　　“当年齐焕濯正是倚仰此星阵，几乎是以一己之力将极盛一时的落木族斩杀殆尽。”
　　“唯一完整？那是齐郡王的？还是齐总将的？”
　　公子悟摇了摇头，说道：“天罡之气霸道无比，全在施放者的一念之间，不达目的绝不罢休。纵使仅是其余威，圣光也无能为力。”
　　烈如秋轻轻将衣袖复原，喃喃问道：“那么，这是必杀之意吗？这才真正的致命之伤吧？悟先生，您没有办法助他治愈吗？难道连岚先生也没有办法吗？他不是自创疗伤神谱吗？难道不能为他疗伤吗？”
　　“当今这世间，能弹奏此曲的，除却他自己，别无二人。”
　　“什么？只有他自己会？除此之外，应该还有别的办法可以疗治吧？”
　　“据我所知，尚无。”
　　“既然如此，他已将体内寒息压制，为何不回悬镜崖休养？为何还要在憩霞庄逗留？他这是要做什么？”
　　“他于天石内昏迷两日，世间已过两百天。如今，他大概要与时间竞速。”
　　“听悟先生之意，沐天落自暮宗山坠落天涧至今，尚不足一月？他是如何来到曦和山的呢？他仍是重伤之势，为何如此急迫？他要竞什么速？”
　　公子悟却未理会他的追问，反问道：“他体内寒息深重，妖毒难以去净，手伤无法治愈，更兼此时心魔已现，烈如秋，我且问你，此时该当如何？”
　　烈如秋看着昏迷中的天落，面色苍白，因为妖毒浸染，银色长发已成乌黑，墨玉发冠幽暗，一身玄衣漆黑，黑玉长笛暗沉，周身非黑即白，仿佛失去了所有的色彩，好似徘徊于阴阳的幽灵，冷冽得让人心寒。
　　然而......烈如秋想起那对湛蓝的双眸，摇了摇头，反问道：“没道理啊。悟先生，您让我知道这一切，又是为何？要我找到杀他的理由吗？难道他不是天族之君吗？您不是应该护他周全吗？他如此年少，因不明构陷，已受此难愈之伤，你为何不助他？”
　　公子悟意味悠长地看着烈如秋，说道：“方才，你不是说要选择做正确的事情吗？”
　　烈如秋心中再次浮现灵狐清澈的双眼，肯定地答道：“我觉得沐天落定有办法治愈自己，除去此次意外，他一直都是平静泰然，信心十足。我想，只需要有人助他验证自己的推算，他若是对自己更加自信一点，便不会出现今日之状况。反正，要我趁其自戕昏迷而取其性命，绝无可能。更何况，他本是良善之人。”
　　公子悟心中不免暗自感叹，同时，手中聚起一团紫色云雾，将身躺地面的天落团团包裹，下一息，云雾及天落皆是凭空消失。接着，他缓声低言：“烈如秋，好生照顾他。”话音未尽，亦消匿无影。
　　见此瞬息之变，烈如秋瞠目结舌地立于当场，闲间小屋顿时仅余他一人，屋内寒冷之息亦是消散而去。呼吸之间，他忽然回过神来，心中说道：“悟先生之意，是要我照顾沐天落？可是，他将沐天落弄到何处去了？”他一边想着，一边转身走出门外，立即依稀感觉到左侧卧房之内，隐隐散出寒冷之息，心下立即明白。
　　“这位悟先生，绕来绕来，口中所言，意欲引我对沐天落心生惧怕之意，左一句取其性命，右一句一杀了之。然而，心中却是将其留置于地尚且不忍。逍遥境之人，是否皆是如此神神秘秘的？不能好好地把话说明白吗？”
　　烈如秋推开卧房之门，房中两个矮榻相对，其间摆置一个茶案，上面放置一套青玉茶具，一盏青玉香炉，沉香幽幽，轻烟缭绕。右侧素色银丝围幔之中，只见天落闭眼安睡于卧榻之上，周身的紫色云雾已是渐渐散去。
　　经方才惊心之劫，接着突遇公子悟的一番言辞，烈如秋亦觉身心俱疲，便坐于矮榻之上，看着卧榻围幔，心内说道：“却不知道，沐天落昏迷多久才能苏醒过来？我若是此时离去，他醒来未见一人，会不会再出什么状况？
　　那个北斗星阵究竟是谁的？以前听先生好像说过，齐总将不足二十岁便聚星成阵，地煞星阵隐而不发，天罡之气雄浑醇厚，已是最年轻的总将。但却不是完整的北斗星阵。那么齐郡王呢？听说他极少亲自出手，得见其星阵之人更是少见。难道是他吗？明日先生若是来到栖夕阁，我定要问一问清楚。
　　齐郡王若是知道自己重伤之人，竟是天君，会作如何之想？好想看看他得知真相时的表情。
　　方才悟先生忽然而至，又忽然而去，都没有来得及问问他，若是沐天落醒来时，仍是怀疑自己怎么办，他也没指点一下，我究竟应该如何做才是正确的嘛。”
　　烈如秋心中天马行空地暗自揣测，未及半个时辰，忽觉围幔之内一道银光闪过，只见灵狐悄悄站立于侧卧的天落怀中，双眼静静地看着自己。
　　他心中一阵忐忑不安，轻声问道：“沐天落，你醒了？”
　　然而天落却并无任何动静。灵狐缩起身躯，蜷伏在天落手臂之上，依然默默地凝视着烈如秋，双眸之中星辰微闪，宛若蓝色之海，清澈宁静。
　　烈如秋从未见过如此情形，拿不定主意，只好亦是默不作声，心中却说道：“他这算是醒了，还是没醒？他这究竟是什么情况？将灵狐当作哨卫吗？那么，他现在还相不相信灵狐之所见呢？他要是不相信怎么办？
　　哎呀，刚才忘记问一问悟先生，折翼到底是谁。肯定是对他来说很重要的一个人。方才在他疯魔之前，好像将我误认作折翼，难道此人亦是修行炙焰气息？
　　他醒来时若是再次提及折翼，我应该如何回答？暂且假装自己是那人？
　　不妥不妥，他若是发觉我是假意欺瞒，心中肯定更为失望。
　　不如直接告诉他，我是谁。可是，他会不会已经忘记这些时日发生的事情？若是怀疑我是歹人，那又该如何是好？
　　不知道灵狐是否能听到我心中所想。它为何一直盯着我？好像现在的灵狐，眼神不像方才那么清冷疏离。”
　　又过了半个时辰，烈如秋心中正想着，忽见天落双眉紧蹙，面容顿时惊惧不安。接着，倏然睁开双眼，双眸依然空洞无神。
　　烈如秋见天落如此模样，惊得从矮榻站立起来，急切说道：“沐天落，你先听我说。首先，纵然我并非折翼，也不能证明你之所见不实。
　　其次，先前我以为你仅有寒息之伤，因为除了感知到体内寒息颇重之外，你的行为举止与常人并无异样。
　　最后，我深信你能去净妖毒，治愈手伤，你的灵识已经足够强大，能为常人之所不能，只要你时刻信任你自己。”
　　烈如秋一口气说完后，心中忐忑地看着卧榻之上的天落，却见他睁着双眼，面色平静，毫无动静，灵狐仍是静静地看着自己。。
　　烈如秋不由自言道：“他听到我说话了吗？还是......他是不是忘记方才的事情了？或者忘记我是谁了？”
　　天落放下手中黑玉长笛，手支卧榻，缓缓起身端坐于卧榻之上，双眼渐渐聚集神采，望向烈如秋，淡淡说道：“烈如秋，你为何不去用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