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十二章 国士

    原本即将再次骚动的大殿瞬间安静了下来。

    不少贡生都有些精神恍惚，面面相觑。

    发生这么大的事，他们原本以为殿试会被中止。

    即便中止都不敢有丝毫怨言。

    刚刚发生的事，在他们迄今为止的人生中都是第一次撞上。

    这可是一国君主的驾崩，一个新政权的倒戈！

    文武百官神情也有瞬间的惊愕，但看着高台上沉默的皇帝，他们控制神色，沉默下来。

    纵然是代皇帝发声，国师大人的话也没有任何问题。

    这的确是天子面前。

    作为臣子，想要活下去，就该明白什么该说什么不该说。

    原本混乱的场面就这么平定了下去，而在其他会试首榜举子还兀自僵硬地站在原地的时候，朱鸾静静迈步，宛如什么都没发生一般走向立轴。

    “太平观观主桑榆，是一个稳得住的男人。”

    “换一句话说，是一块木头。”

    就在刚才，朱鸾深刻地理解了天后娘娘和她说过的，对大宗师桑榆的评价。

    她已经深刻了解了像是一块石头一样的大宗师，却没想到还有像一块木头一样的大宗师。

    从小与这截木头隔离，让朱鸾方才完全不了解面对如此剧变，桑榆会如何处理。

    她本能地知道，那个消息是真的。

    越是偏离预想的大事，就越假不了。

    同时她也觉得这个消息传来的时机太巧了。

    刚好选择在文武百官殿试贡生，西凉剑阁阁主弟子，梵音寺师兄弟，还有大周皇帝这济济一堂的时候传来。

    这世上没有巧合。

    朱鸾静静心道。

    这个消息传来的时机，也是一把剑。

    刺向大周尚存的核心力量的剑。

    在刚刚那个混乱的情况下，她充分有理由怀疑，那个消息是为了挑起风暴！

    一旦大周当场对西凉剑阁发难，桑榆与西凉剑圣动手，今日的大明宫就一定会彻底大乱血流成河！

    她不相信桑榆，但起码在刚刚的那一刻，那个男人的应对是正确的。

    “他绝对不会违背太祖皇帝制定的祖制。”天后娘娘的话语声响起。

    看着高处桑榆冷漠的眼神，朱鸾还怀疑他也许没想那么多，促成这一切的只是他对国试流程的执着。

    在国师大人眼神扫视下，其他四位会试首榜回过神来。

    看着已经站在立轴前的朱鸾段立峥和宋怀竹的背影，倒吸了一口凉气，快步赶上。

    这三人的心脏是什么做的？这个时候居然还没有丝毫慌乱？

    “立轴选士开始！”

    连礼官高喊的声音都带着颤抖。

    然而身边少女的气息没有丝毫的颤抖。

    段立峥在这熟悉的气息里稳定了心神，但他不远处，那位证实了新身份的十六代禅子的存在却让他不安。

    这种感觉他有些陌生，但有个人却不陌生。

    宋怀竹的气息发生了改变。

    隔着段立峥，朱鸾确定了这件事。

    但她没有多想，不管怎么说，宋怀竹都是西凉人，如果此时没有受到影响反而不正常。

    西凉剑阁应该是发生了大事，那么梵音寺呢？

    朱鸾像是想起了什么，心底微动，但下一刻，她提起笔的瞬间，她摒除了一切杂念。

    现在想这些无济于事。

    还剩最后一步。

    朱鸾看向空白的立轴。

    这是她现在要做的事。

    随后，她提笔落墨。

    ……

    ……

    随着时间的推移，高台之上的桑榆的眸光闪了闪。

    他清晰地感觉到，他需要压制那些不安慌乱的力量要求变低了，人群的反弹越来越弱。

    这意味着高台之下人群们的骚动降低，百官和贡生们的情绪正在平静凝聚起来。

    可是西凉那边准确的消息还没有传来，为何……

    桑榆微微低头，瞳孔微缩。

    大殿里的确越来越静了。

    而人们的视线，正汇集到一个地方。

    那个龙椅之下的，第一扇立轴前。

    立轴巨大，每一扇立轴都有梯子 ，首榜的贡生们会先登梯，从上往下写。

    而此时，第一扇立轴前，那名少女的脚已经落地。

    人们可以清晰地看见她头顶上的文章。

    看到，然后屏住呼吸。

    大殿里越来越静，人们的目光越来越汇集，然而那个站立在立轴前挥笔着墨的少女却浑然不觉，只是静静书写着。

    仿佛着世上的一切都不能阻止的她的脚步。

    朱鸾就这样书写着，书写着她留在这个世上的，第三篇文章。

    英鸾公主在世时，没有留下一篇文章，没有留下一首诗歌。

    因为英鸾公主擅长一边写一边烧。

    反正她那个特长，烧起来那叫一个方便。

    直到这辈子，在新的身份下，她的文章第一次出现在世人面前。

    县试的那篇祭文被毁掉了，不算留下，她真正现世的第一篇文章，就是那篇逐日。

    而会试文试一篇，现在的，是第三篇。

    没有任何人能阻挡的第三篇。

    远处高台边，内阁阁老，文试主考方伯年闭上了眼睛。

    ……

    ……

    在昏黄的暮色下，大明宫雄伟的宫墙下，一个男人抬起了头。

    厚实的宫墙将所有的热闹和剧变都锁在墙内，然而他却像是什么都知道。

    如礁石般沉默的黑瘦男人抬起头，看着无论光阴如何变幻都站立在那里的宫墙。

    高大的墙面上映出他形单影只的身影。

    男人回过头，看了一眼夕阳。

    “到时候了。”

    他缓缓开口。

    下一刻，他伸开双臂，感到仿佛有什么正在从他的身上离开。

    有点点的光芒，离开的他的身体，飞往宫墙之中。

    而男人像是卸下了什么，缓缓站直了身躯，他伸出手，轻触自己的脖颈，像是对着半空中发问。

    “阿月，我做的对吗？”

    ……

    ……

    这世上本无对错。

    也没有什么可能与不可能。

    大明宫内，含元殿上，三出阙翔鸾阁栖凤阁的环绕下。

    段立峥看着那个被叫到名字，走出贡生群的身影。

    礼官颤抖的声音在整个大殿里回荡。

    “载初九年，大周国试文试第一甲第一名，武试第一甲第一名。”

    仿佛说不下一般，礼官喘着气。

    然而人们都听到了那个名字。

    “朱瑛。”

    而宋怀竹在心底唤出那个名字。

    “朱鸾。”

    伴随着那个名字响起的瞬间，无数人清晰地感受到整座大殿的震动。

    “这是……”

    “太祖陛下留下的圣谕？”

    “古石大人那时候也有这样的震动……”

    龙椅下，人们睁大眼睛，仿佛眼花一般看到从大殿的房梁之下，有点点的光芒落入那名少女的肩膀。

    高台上，桑榆闭上的眼睛睁开。

    “按照太祖陛下祖制，从此刻开始。”

    “汝为大周国士。”

    鼓乐声起，朱鸾感到一股熟悉又陌生的气运落到了她身上。

    那的她曾经在古石身上感受到的气运。

    属于一个国家的气运。

    在这个时候她终于明白了。

    为什么会有那样一句话。

    这个国家不会有第二位国士。

    国士永远只有一位。

    功高无二。

    国士无双。

    而下一刻，大殿外传来杜昊乾的高呼声。

    他张开了屏障，只有登极以上修行者才能听见他的声音。

    他所说的是。

    “八百里加急情报为真！”

    “西凉剑阁阁主夫人，西凉长公主穆夫人带领西凉剑阁弟子亲迎后金使者！”

    朱鸾看向高台上的西凉剑圣。

    西凉剑阁。

    分裂了。